当前位置:首页>> 文学作品 >>母亲与“一枝花”

母亲与“一枝花”
发布时间:2017-5-15      稿件来源:本站  信息作者:韩钦明  

那时候,母亲还健在,虽然年近八十,却眼不花耳不聋,只是腿脚有些不便。之前和父亲在集市上摆了个小摊,卖些内衣袜子鞋垫之类的小商品。父亲去世后,母亲便闲暇下来,每天吃过饭,搬个小木椅,坐在大门口,看来来往往的行人,以此来打发余闲的时光。

来去匆忙的行人,成了母亲眼里的风景。这个时候,母亲就能看到“一枝花”。

“一枝花”是一个女人的名字,确切地说,是一个疯女人的绰号。

“一枝花”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几个年头了?似乎没人说得清。她绝对是我们这条街上的一道特别的风景。常常是,她头上插着一朵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绢花或者塑料花,手指捏着一方手帕,在街上走来走去,嘴里还自言自语、念念有词,嘟囔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语。

“一枝花”大概有四十来岁,黑瘦的脸庞上,满是风霜刀刻的痕迹,走路有点内八字。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,家在何处。“一枝花”与一般疯女人不同,从没见她凶恶地打人,也没看到过她情绪发作、疯癫发狂的模样。只是有时候就突然想起了什么,会莫名地大声叫嚷,似乎在和别人争吵。但总也听不清她说话的内容。有人说“一枝花”也是一个母亲,有儿有女,因为丈夫出轨,她被气成了精神病等等,但也只是猜测或者传言。

有意思的是,“一枝花”好像不太喜欢年轻的女人接近她,而最讨厌的是男性,尤其是中老年男人。如有中老年男人靠近她,她便显出激动不安的神情,大叫着跳到一边。即便是饥饿,如有男性给她食物,她也是毅然决然地加以拒绝。她的那些自言自语,可能不是对曾经受到伤害的缅怀,而是对陌生人的一种提防和排斥。

而面对中老年女性,往往会显现出一副平静温和的模样。

坐在大门口的母亲看到了“一枝花”,“一枝花”也看到了坐在门口的母亲。她慢腾腾地走过来,倚靠在我家大门边的墙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母亲,嘴里便念叨起来,似乎在诉说着什么。当然,母亲是听不清她说话的内容的,但母亲仍像一个忠实的听众,望着她,任她倾泻着那些莫名的心绪。

有时候,母亲会拿出饭食给她,她便快速接过来,大口大口地吞咽。母亲会说:“慢慢吃,甭噎着,没人给你争。”

记得那一年的除夕,家家门框上已经贴上了春联。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在空气中回荡不息。

除夕饺子已经煮好,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有说有笑,吃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饺子。

在鞭炮声渐渐平息的当儿,似乎听到大街上传来一阵叫嚷声。一定是“一枝花”又犯疯病了。我们都没在意,继续吃着年夜饭。母亲望着我们,突然说:“咱家包的饺子多,吃不了,给她一碗吧,大过年的,她怪可怜的。”说着,端起自己的那碗饺子,吃力地站起来,向门外走去。

我觉得母亲有些多事,说:“大过年的,你操这些心干啥,万一摔着咋办?”

母亲边走边说:“我没事,你们吃着,我倒给她就来。”

一会儿,母亲回来了,却两手空空。她低声说:“她连个碗都没有,没法倒,我连碗一块给她了。”那情形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……

那年中秋节前夕,母亲得了一场感冒,发烧咳嗽。我们请来医生,给她挂了几天水。病情好转后,母亲说在床上躺累了,也闷得慌,想下来走走,坐到门口散散心。

在我家大门过道、母亲的那张小木椅上,赫然出现了一个系着口的红色塑料袋。母亲解开一看,里面装的是香蕉。香蕉都是一根根单个分散着,有的香蕉皮已经发暗发黑。母亲问谁放这里的香蕉,我们都说不知道。

这时候,就看到大门外站着的“一枝花”。

“一枝花”望着母亲,嘴里嘟嘟囔囔的。母亲问她:“这是你搁的香蕉呗?”“一枝花”依然望着母亲,指着香蕉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什么。

母亲似乎明白了。

母亲喊她过来,说:“我家啥都有,你还是留着自个吃吧。”“一枝花”摆摆捏着手绢的手,转身就要走开。母亲连忙将塑料袋塞进她手里说:“我真有,还是你吃吧。”

“一枝花”抓着塑料袋,一脸失望的表情。母亲只好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香蕉说,“我吃一个行不,剩下你吃。我家真有。”“一枝花”顿时咧开嘴巴笑了,急忙掏出一根香蕉,剥了皮大口大口吃着,吃出一脸的开心,满口的香甜……

“一枝花”什么时候从这条街上消失的,没人说得清。一个疯女人,她的存在与消失对于忙忙碌碌的人们来说根本就是无足轻重。

母亲去世后,我们在清理遗物的时候,在墙角发现了那张落满灰尘的小木椅,夕阳中母亲在门口坐着的模样历历在目。于是就想到了一个叫“一枝花”的疯女人,也想到“一枝花”偷偷放在小木椅上、专门送给母亲的、盛在塑料袋子里的香蕉。

是的,所谓以心换心。人性的本质是温暖的。

 

 
Copyright (C) 2001-2014   投稿信箱:pxxwbs@126.com
版权所有:沛县人民政府办公室     备案号:苏ICP备17029759号